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线变得很窄,凝缩,只有一角,棺材板大小。我哥说他哭了,是那种绝非正常的嚎啕大哭,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苦楚。他被拽起来,裤裆都湿了。所有人都以为他吓得尿失禁,后来才发现,是他口袋里的荔枝被压烂。
我说,那是我给他吃的荔枝,就在他偷我的十万块之前。我哥摸我的头,说一切都过去了。
我望向车窗之外,远处是碧绿的山脉,黑色的墓碑。没有下雨,红旗岭的雨没有下在这一刻,没有下在蛟江。
七月份,叶舟顺利博士毕业,哥哥向她求婚,两人准备举行婚礼。叶舟请我做她伴娘,我犹豫再三,还是拒绝了。我知道,不仅爸爸会出席,哥哥所有的亲朋好友都会到场。他到时该怎样介绍我的身份,以前的弟弟现在是个女人?这太不像话,我会丢他的脸。
我哥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些,我说可我在乎。我哥还是坚持,他打算在自己的婚礼上宣布我的新身份,我一再拒绝,最后还因此发了火。我哥没办法,只能答应我的要求,安排我坐角落的席位。
婚礼当天,我打扮得极为低调,从门口的屏风后走。经过牡丹亭,看见一块标牌,也是喜贺新人。照片名字都熟悉,我走到厅里才想起来,是那个肥头大耳的暴发户王老板,在新婚之夜抛弃新娘,送了我一枚戒指,戒指被我卖掉,得了两万块。他又结婚了,新娘很漂亮,不知道比不比得过上一个。
我的思绪被打断,因为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。心在胸腔里撞得乱七八糟,快要碎掉。我没想过,时隔多年再见爸爸,依然那么没有底气,那么软弱。
父亲的力量与权威始终压着我,压得我低下了头。我抬手想挡住自己的脸,但发现四周仿佛有人看着我。他们是否在观察,在揣测,这是谁,楚翘吗?可楚家原来只有三个儿子,一个是今天婚礼的主角,一个正在咿呀学语,那么仅剩的这个,传言他已经死在火灾。对,他死了,那么眼前的这个女人或许只是某个亲属。虽然他们长得太像,血缘是无法被压制的,有眼睛就能看得出来。
我深深地呼吸着,感觉要喘不上起来。我想起宁宁的话,做男人跟做女人其实是一样,重要的是,我需要被认同吗?
爸爸到底看见我了,他的眼神凝铸在我身上,他打量我的长发,平坦的脖子,脖子上有一道伤疤,若隐若现的粉红色。裙子是新做的,腰身掐紧,保留着她这几年来的风尘。鞋跟不高,因为她原来是个男人,个头不低,再穿高跟鞋就显得太突兀,反而丧失了女性的娇美。她的神情是惶恐的,胆怯的,像当初遭到自己的毒打。
爸爸闭住了眼,他想流泪,别问我怎么看出来的。他是我爸爸,我能不知道吗。但我视若无睹,强作镇定。我死了,爸爸,您亲自宣布了我的死讯,在吴鹤声死的那天,在新闻媒体上,您没用的那个二儿子死了。他叛逆成性,他不听教诲,他笨拙,他愚蠢,他疯狂,他有辱家门,他终于死了,从此我们毫无瓜葛。
爸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他转过头去,仿佛没有见过我。我看他抬手抹了把自己的眼角,又捂住自己的腹部。他的陈年旧伤,又隐隐作痛。他对儿子的英雄梦完全破碎,就在我作为女人重新出现的这一天。
婚礼正式开始,我换上微笑,抬头看向舞台。新郎新娘挽着手入场,他们神情幸福,目光中透露出无比的激动。纸花嘭一声炸开,鲜艳的彩片四处飞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