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平抬起眼，顺着后视镜看后座的人。他手指敲着方向盘，缓缓问道：“你想吗？”

容契仰躺到座位上，狭小的空间令他不得不蜷缩着，身上的伤口被他的动作撕裂了一些，雨水和体液混合出难闻的气息，他闭了闭眼，捂着鼻子试图驱散掉那阵气味，鼻腔黏膜间的血液却更清晰起来。

“当然不想——谁愿意坐牢啊。”容契半晌才回了这么一句，尾调甚至有点慵懒：“周平，别送我去局子了，我害怕。”

他呢喃的样子像是在呓语，眉头紧锁在一起，嘴唇却把伤痛掩埋成轻描淡写的低吟：“好不好？我可以贿赂你。”

周平的手第一次在路上离开了方向盘，他迅速地背过五指，在容契的手上拍了拍，又像从未来过一样收了回去：“好。”

似乎没料到周平的反应，容契眨着眼，半晌又觉得眼球酸涩起来，只好茫然地转了视线，看向自己的脚腕。

“那把我的脚镣也摘了吧。”容契动了动麻木的腿，有点讨好地把脸凑到前排：“没听说过假释还一定要戴这个啊。”

“你和那个人还有联系吗？”周平瞥了容契一眼，忽然这样问道。

容契知道他问的是谁，却还是装作不知：“谁啊。”

“那个害你进监狱的人。”

“嗯？”容契的语调微微上扬，后面却又没了波澜：“害我进监狱的人，不是已经被我杀了吗？”

“我的意思是，那个你为他顶罪的人。”

“不存在。”

容契回答得斩钉截铁，好像这样的对话已经在他们之间重复了无数次。

“你不会杀人的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

容契负气般坐了回去，把头靠在落着雨的车窗上，闷闷地回道：“他要强奸我，我反抗，失手杀了人，很合理啊。”

说着，容契忽然想到了什么，似乎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迹，终于让他意识到，自己这句持续数年的话中，最不合理的地方。

他的眼神有些凌厉起来，声音里满是对自己的嘲讽：“你怀疑得也有道理，我的确不像是会反抗强奸的人。”

这话像是一堵厚重的墙，硬生生隔在了两人中间，周平沉默了片刻，却像是终于拿起一把小锤，咚咚地敲起来：“容契，我说你不会杀人，是因为我了解你。”

“我父亲是记者，他在圣心修道院暗访，差点丢了性命，是一个在修道院接受所谓治疗的男孩帮了他，他才逃出生天，报道了疯人院的内幕。”

“我一直很感谢那个男孩，所以我一直关注着他，虽然我不能无时无刻地看着他，甚至他本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，但我对他的了解，远胜我认识的其他所有人。”

暗沉的往事被霎然拂去尘埃，容契眯着眼睛想了很久，嘴角才慢慢勾了起来：“我只是帮那个大叔开了个门而已，你用不着这么煽情。”

“是啊。”周平一时间感慨万千，又像是叹息着宿命一般，哑着声音说道：“这就是你，替人做了天大的恩情，还装作若无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