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半梦年轻时的狠劲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，她看着瘦，常年活的却满是力气，平日里看着脸上挂笑好说话的模样，一碰到事儿了，连骂人的程都省下，直接盘起辫冲上去揍，往死里揍，死也要揍，就算被打得破血那两只睛还发狠地瞪着，仿佛夜里会来索这人的命。

九岁的明定有些懂，却又不懂，陈半梦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，他一个字都没听去。

怀远狡黠一笑，嘴角边有个小小的梨涡，“黑贝壳不止是夏天才有，也没那么少。”

怀远咬着，现在连带着雨顺，只剩他们三个在，他从短兜里掏了掏，又是在弟弟面前摊开手，上边有整整四个黑贝壳。

谁也没想到，九岁的明定忽然就猛地扑向王风调，扣在他上连抓带咬，像个发了疯的小兽，顿时，王风调的哭嚎响彻云霄，他连带爬地往屋里钻，明定拽着他短短的发，往他能啃到的地方狠狠地啃下去，那架势不下一块来誓不罢休。

明定转看哥哥，从来都好脾气的哥哥却沉了脸，将一拧，拉着他就想快走，

正是傍晚吃饭的时候，王风调他爸妈端着碗立坐在旁边，听儿这么吆喝，什么也不说，就笑着看兄弟俩。

这两只狗崽被取名为风调雨顺，就是王风调的那个风调，只不过这个小狗风调没等到喝上一温汤，便死去了，它的兄弟雨顺顽地活了下来。

当打开裹着怀远的包袱时，陈半梦简直跟梦似的，像是老天赐给她一个孩——她跟沈通海结婚一年多了，肚毫无动静，什么办法

“我看你们谁敢来！”

然而上也没粘什么土，海岛上得很，家里满是气，不滴就是再好不过了。

“媳妇是什么？”

沈通海是远洋渔船上的员工，他有时在捕红虾的船上，有时去捕金枪鱼的船上，一趟少则三四天，多则半个月，吃喝拉撒全在船上，每次海便是一场赌博，赌自己能咬牙受得住这苦倒牙的累活，赌一路上顺风顺，不会撞上台风之类的鬼糟东西。

坐船回岛时，她将狗崽捂自己的衣服里，用温着他们瑟瑟发抖的。

媳妇？

雨顺是她在一场台风后，在港边拾到的狗崽，当时旁边还躺了一只蔫吧的，她一并捡回去，两只可怜的狗崽漉漉，浑冰凉。

饶是男人也忌惮她这疯劲，能躲便躲，能避便避，沈通海娶她的时候，周围住的人全都赶来看闹，那一个个啧啧可惜的模样，好像沈通海就是个将死之人，已然窥见他日后悲惨的命运。

说白了就是一，死脑袋——陈半梦常这么嘀咕他，她恨不得给明定肚里再生一回，改改这让她恼火的格。

明定瞪大睛。

后边渐渐长开，鼻梁了，睛也狭长些，总归能看是个俊俏男生。他生得这幅模样，很难不让人揣测，这孩是不是总扮着可怜，撒着，从大人那儿讨好过来。

看见后的明定，立刻脖一缩，躲回帘后了。

橘味的汽，喝了连打的嗝都是橘味儿的。

他哥哥？

单看外貌，明定更是像那个会骗人的小孩。

待大人将他们分开时，怀远过去一把拉住弟弟，撒就跑，把那气急败坏的喊骂甩在后边，直到再也听不见。

明定从床底下钻来，陈半梦关了门，过来给他拍净衣服。

“我撒谎了。”

大家日渐忘了陈半梦发起狠来的样，甚至在两年前沈通海因意外死后，她变成了一个可怜的女人。

像了她，又像死去的沈通海。

这是她专买来的长刀，唬人还是好使的。

陈半梦扭屋里，再从珠帘里来时，手里抄了把长刀。

“妈，你为什么不砍他们？他们说哥哥是我媳妇。”

这像一颗，在他小小的心房里。

明定还在想媳妇的事。

怀远也是捡来的，雨顺之所以这么喜怀远，也许因为他俩经历相同，都是陈半梦从港边上捡的。

不过第二天小胖墩的爸妈就找上门来了，冲着陈半梦气势汹汹地要她把明定叫来，要么赔礼歉，要么让自个儿儿揍一顿气。

怀远不在家，大概是去赶海了，陈半梦让他这两天别带弟弟去，所以就留了明定在家里待着。

但乎意料的是，他俩的小日却分外和谐，从没有什么见血的难事，陈半梦还收敛了脾气，在外边也不怎么发作了。

然而明定却是个实在的格，只听妈跟哥哥的话，别人讲的他一概不听一概不信，谁要欺负家里人了，就连雨顺让别的狗给凶上几嘴，他都要捡了石追上几条，非得给雨顺报仇雪恨。

可真是亲生的儿，

“他们没说错，你哥就是你媳妇儿，以后生是你的人，死了是你的鬼。”她捻着明定脖上的贝壳项链，忽然一拽，勒得明定往前栽，“你怎么不学着你哥，放聪明？我也好安心……”

三年前，也才十一岁的王风调就在自家店门指向牵着弟弟的怀远，声：“小媳妇儿来喽！”

她一刀砍在门框上，飞来的什么碎片粉末像炸弹壳似的蹦，还没等她再把刀拿正，刚还气势汹汹的夫妻俩早都跑没影了。

怎么也晒不黑的脸在一众黑红的肤里是格外显的存在，圆翘鼻小嘴，一直到五岁之前，见了他的人都以为这是个娃娃似的小姑娘。

也许大海为惩罚他的谎言，从这天起，往后的每一年，沈怀远都只能在夏天时，才可以费劲地找到那么一两枚黑贝壳了。

可怜的人，总被自向下地怜悯，可怜的女人，又更是低人一。

淅沥沥的雨中，她想到了沈通海。

沈怀远既不像她，也不像死去的沈通海。